徐章垿诗集: 在病中

  我是在病中,这恹恹的倦卧,

                孙燕姿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

  看窗外云天,听木叶在风中……

听见冬天的离开

  不妨事了,你先坐著吧,

  是鸟语吗?院中有阳光暖和,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一地的衰草,墙上爬著藤萝,

我想我等我期待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有三五斑猩的,苍的,在颤动。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

  一半天也成泥……

阴天傍晚车窗外

  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城外,啊西山!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著我,

  太辜负了,今年,翠微的秋容!

向左向右向前看

  (她脸上浮著莲花似的笑)

  那山中的明月,有弯,也有环:

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拥著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黄昏时谁在听白杨的哀怨?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唉,我真不希罕再回来,

  谁在寒风里赏归鸟的群喧?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有谁上山去漫步,静悄悄的,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就像是一朵云,一朵

  去落叶林中捡三两瓣菩提?

我排著队拿著爱的号码牌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有谁去佛殿上披拂著尘封,

阴天傍晚车窗外

  不见分量,阳光抱著我,

  在夜色里辨认金碧的神容?

未来有一个人在等待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

  这中心情:一瞬瞬的回忆,

向左向右向前看

  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如同天空,在碧水潭中过路,

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透映在水纹间斑驳的云翳;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

  又如阴影闪过虚白的墙隅,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

  瞥见时似有,转眼又复消散;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是橙子吧,上口甜著哪——

  又如缕缕炊烟,才袅袅,又断……

我排著队拿著爱的号码牌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又如暮天里不成字的寒雁,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飞远,更远,化入远山,化作烟!

我们也常在爱情里受伤害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又如在暑夜看飞星,一道光

我看著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碧银银的抹过,更不许端详。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又如兰蕊的清苍偶尔飘过,

终有一天我的谜底会揭开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谁能留住这没影踪的婀娜?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

  又如远寺的钟声,随风吹送,

  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在春宵,轻摇你半残的春梦!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

  我只要你睁著眼,就这样,

  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

  在你的泪水里开著花,

  我陶醉著它们的幽香,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

  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

  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

  就这一晌,让你的热情,

  像阳光照著一流幽涧,

  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

  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

  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

  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

  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

  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

  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

  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

  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

  我还能见到你,偎著你,

  真像情人似的说著话,

  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

  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

  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

  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的,因为

  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

  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

  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

  在枯乾的泪伤的眼里

  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

  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

  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

  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

  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

  绿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

  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

  狮虎似的扫荡著田野,

  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

  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

  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只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

  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疑心,女于是有疑心的,

  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

  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

  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

  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

  一撮沙上,但一望到你,

  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

  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

  真像是风中的一朵花,

  我内心摇晃得像昏晕,

  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

  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

  学亮在我的眼前扫过,

  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

  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

  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

  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

  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

  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

  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

  思想都染著你,在醒时,

  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

  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

  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

  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

  另走一道,又碰以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疑。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

  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

  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

  我的是自己的造作,

  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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